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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陈筱歪

我的好友M跟我抱怨说,长距离恋情真是让人痛苦啊。身为一个神经生物学的博士研究生,天天打交道的是大脑中各种神经递质在情绪反应中的变化,可是还是不能在面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时理性的控制。前两日因为男友消失两天没有和她联系而最终两人大吵一架,余波未平。

记得M刚和她男友开始长距离时,她曾满怀信心的给我说,科学研究证明,雄性荷尔蒙(testosterone)在男性身体中的水平,不论男性在女友身边还是相处异地都保持相同的水平,这说明了异地并不会对他对我的感觉造成影响。我觉得这个结论很有意思,于是做了一些研究。

雄性荷尔蒙,也叫睾丸酮,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存在于不论男性还是女性的身体中,主要由男性的睾丸或是女性的卵巢分泌。当然,雄性荷尔蒙的主要功能是促进雄性性器官的发育,同时促进第二性征的发生,比如肌肉的产生,增加骨密度和体表毛发的生长。雄性荷尔蒙的浓度在男性身体血液中的浓度是女性的7-8倍,同时在男性身体中的代谢率也是女性的20倍左右。

雄性荷尔蒙是精子产生的必需条件。同时也是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应激反应的重要调节物质。它的产生能促进雄性的主导(dominance)和斗争(aggressive)行为。最重要的是,雄激素是性行为的主导作用。当男性产生性冲动时,身体内的雄激素水平是平时水平的至少1.35倍。手淫过后和性高潮时雄激素均显著升高。在女性身体中,雄激素的升高也能够增加女性身体的敏感度和性欲望。

当然,从女性角度,我更关心的是雄激素在感情维护中的作用。通常来说,雄性荷尔蒙能使男性更加具有男性魅力,比如更加大块的肌肉,更加控制性和主导的性格,更加好斗的表现等等。这些往往都是吸引女性的因素。而当男性进入婚姻状态之后,他们体内的雄激素则会显著的降低。这项研究发表在2002年的《进化和人类行为学》杂志上。 哈佛大学的格雷和他的同事们比较了58名未婚和已婚的男子(20-41岁)体内的雄性荷尔蒙水平。这些男子均为哈佛大学的学生,每个人都贡献了他们的唾液标本,之后还填了一份关于他们婚姻或恋爱状况,有无子女,民族,家庭背景等的调查问卷。调查问卷还特别询问了他们每天工作后和伴侣或子女相处的时间,相对于他们和其他男性朋友相处时间的比例。结果非常有意思,已婚男子体内的雄激素水平明显低于未婚(或者说无稳定伴侣)男子,而在已婚男子中,身为人父者的雄激素水平则最低。他们进而把和伴侣及子女相处时间以及雄激素水平做了比较,发现,与爱人及子女相处时间越长,雄激素水平越低。

(图1)

这也就是说,当男人组成家庭之后,他们降低的雄激素就会让他们变得收敛,不再好斗和乐于追求其他异性,从而帮助维护稳定的家庭。

于是我拿了这个结论给M讲。她说,有意思,但这和自私的基因理论相悖,进化中雄性尽可能的播散自己的基因,使得自己的基因遗传和繁衍下去。如果雄性在一个伴侣之后就停止了对其他异性的追求,进化上不就处于了劣势。于是我们继续寻找其他研究的证据。

其实早在1990年,就有研究者报道了雄激素在“一夫一妻制”鸟类体内的变化。当然,鸟类也是分“一夫一妻制”和“一夫多妻制”的。他们发现,雄鸟体内的雄激素在追求异性时高,而当它们共同开始孵育小鸟时明显降低。而这种变化在“一夫多妻”制的雄鸟体内并不存在,因为一夫多妻的雄鸟并不参与孵育小鸟的工作。1999年另一个研究组用人工干预的方法试图改变雄鸟体内的雄激素,之后发现,当人工升高雄激素时,雄鸟会更多的发动求偶行为,而人工降低雄激素,则会使得雄鸟更加投入做为父亲的职责。 这就是说,也许是成为父亲这件事情使得他们体内的“求偶”激素降低。

M还是不满意,不要拿鸟类来和人类相比。人类的大脑比鸟类高级太多。就拿之前哈佛大学的那个研究为例,怎样知道已婚男子体内雄激素水平低就是他们结婚的结果,而不是因为他们雄激素低才倾向于进入婚姻状态的。事实上,确实有研究指出了这一可能性。比如1993年Booth和Dabbs的研究,他们调查了超过4000名男性,发现雄激素平均水平高的人结婚的几率比较小,而且即使他们结了婚,婚后出轨的可能性也较高。当男子离婚后,他们的雄激素水平会回升。

M明显对这个结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也就是说,我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那一类高雄激素的人么。他们强壮威猛,知情懂趣,却缺少承诺,原来是他们体内雄激素的原因。可这不代表不能改变。比如,研究表明,恋爱这件小事,就足以让男性体内的雄激素显著的变化。

当恋爱的火花刚刚迸发时,男女双方都会有明显的雄激素升高。美国密歇根州的研究小组调查了超过200对“快速约会”后的男女体内的雄激素变化。他们发现,当男女双方互相钟情时,雄激素水平会明显变化,而如果只是其中任一方的单相思,则不会造成这种变化。西班牙的一个研究小组进而观察了雄激素提升的男性会表现出什么样的求偶行为。他们主要观察了三种行为:对另一个体的感兴趣度,比如更多的关注和问题;自我表现,比如更加夸夸其谈,介绍自己的信息;积极的面部表情,比如微笑和眼神交流。 结果发现这三种行为在热恋中的男性身上均有提升的表现。结论为,雄激素能够促进男性的求爱行为和自我表现力,从而增强配对成功率。

当男女双方进入稳定的恋爱关系后,男性体内的雄激素会降低,而与此同时,女性体内的雄激素会升高。同时女性和男性体内都会分泌大量的“亲密激素”后叶催产素(oxytocin)让彼此感到安全感和满足感。雄激素的水平还和亲密伴侣是否在身边有关。这就回到了M在文章前面提到的那个研究结论。研究调查了单身,异地恋和本地恋三种状态下的男女。他们发现,对于男性来说,女友是否在身边对于他们体内的雄激素没有影响;但是女性则不同。与男友耳鬓厮磨天天见面的女性雄激素水平明显低于男友不在身边的女性。这让研究者想到这也许可以作为女性对于距离上亲密关系的需求大于男性的一种解释。

雄激素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人情绪稳定(当然除了过多的时候会让人变得暴躁好斗),这也是为什么当女性体内雄激素减少而雌激素占上风时(经前期)会变得敏感而易于为小事哭泣。另外,雄激素还能让人更加倾向于做冒险性的决定。2009年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大于500个芝加哥大学工商管理硕士MBA的学生。研究发现,雄激素水平高的学生更容易在投资上作出高风险的决断。最难以置信的是,研究者竟然可以通过体内雄激素的水平,预测学生毕业之后择业的选择:那些高雄激素的学生普遍选择了更有投资风险的职业。

我问M,知道了这些对改善你和男友的关系有帮助么。她说,至少我知道了他并不是完全被大脑主导的,他此时可能并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傻事,亏了荷尔蒙。最后又加了一句,well,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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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已刊登于《时间线》杂志3月刊

题图出处:www.hiren.in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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