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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边的伊莲娜

《水边的伊莲娜》是Denovo参加豆瓣小组白烂杯的获奖作。原文刊发于《新幻界》,本文经授权转载。



巴黎第三大学[1] 东方语言文化研究中心在主页上骄傲地宣布:伊莲娜•沙畹拒绝了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和伦敦大学的邀请,于2009年进入该中心,就读博士生一年级。 

[1] 巴黎第三大学,又名新索邦大学,是一所致力于世界各国语言、文学、文化的传播、教学和科学研究的文科大学。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是巴黎三大的重要教学与研究单位,二十世纪初,这里拥有一批知名的汉学家。


各大汉学根据地拼抢伊莲娜,并不是因为她有个著名汉学家曾祖[2],不过多少也与他脱不了关系。如果没有他的人脉,她就不可能深入乡野,发现古墓中与今本大异其趣的帛书《诗经》。2008年12月,伊莲娜发表了她的硕士毕业论文,绪论中写道:“过去认为诗经又称《毛诗》,是由于汉朝两位毛姓学人注释的原故。我们的新发现推翻了这个结论,事实上毛字指代‘情色’之意,两千多年来在民间并无变化,毛诗就是情色诗歌。这次发现的帛书《诗经》在情色文学上的成就无人能及,《野有死麇》是其中最含蓄的一首,因此在现存版本中得以完整保留。译文如下:‘猎人在郊外射死了鹿,用白茅草将它包裹;遇见一个满怀春情的姑娘,猎人便去将她挑逗。那树林间枝叶茂密,死去的鹿还躺在外面;那茅草虽然洁白,却还及不上姑娘玉润的肌肤。(姑娘说:)对我温柔一些吧,别扯坏了我的玉佩,别让我家的狗听见动静叫起来!’” 

[2] 既埃玛纽埃尔-爱德华·沙畹(Edouard Chavannes,1865—1918)是学术界公认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世界上最有成就的中国学大师。

她在论文的结尾问道:“我们需要继续探索的问题是:现存的诗经版本是由孔子修订的吗?孔子曾经说:‘诗三百,一言蔽之,曰思无邪’,究竟是在赞同这种符合人类本性的艺术并决定保存其原貌,还是为自己胡乱删改而遮羞?” [3]

[3] 诗经为孔子修订而成是取《史记》说法,“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左传则认为诗经并非孔子修订。


这篇论文轰动了整个汉学界,伊莲娜这颗耀眼的新星成为法国汉学复兴的代表。新索邦派出多名老教授围追堵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终于打败了缺乏文化底蕴的英国人和美国人,将伊莲娜成功地招致旗下。 

然而明星也一样有普通人的烦恼。倒不是25岁了还没有男朋友——伊莲娜对自己的外貌有自知之明,如果有男人肯娶她,她才不耐烦读这个博士。好在社会进步了,男人的代用品多得很,再说等她将来成了大人物,不愁没有热爱文学的小正太贴上来,反正伟大的女性都不指望幸福的家庭。 

她烦的是博士论文的选题。要超越硕士论文的成就实在太难了,除非她能够解答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可是现存史料早已经被人研究透彻,获得新发现只有两种可能:一,穿越回孔子的年代;二,像做硕士论文那样去寻找新的史料。 

2010年,时间机器的研究仍然处于实验阶段,有些利欲熏心的企业推出了穿越服务,却只卖单程票,不包来回。去了回不来,她的研究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只有一条出路。伊莲娜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背后的中国靠垫上精美的“谱”字刺绣都被压得歪了。她双手捂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Enculer!”还觉得不解气,又加上一个从中国学来的同义词:“操!” 

这个“操”字,是她跟自称孔子第八十八代正宗传人兼天下第一掘墓高手的孔方学的。伊莲娜的“考古发现”,就是孔方从一座古墓中取出来的,确认了这发现的重要性之后,伊莲娜设法买通了考古队,正式开掘这座古墓,并成为这批《诗经》帛书的发现人。 

到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古墓呢?伊莲娜经过精心调研,将范围锁定在河南滑县附近,古代卫国的辖地。孔子带弟子游历时曾三进卫国,在这里住的时间最长,甚至还领过工资。她随即以田野研究的名义飞赴中国,联系上了孔方。孔方连查了七七四十九座古墓,打电话给伊莲娜:“沙小姐,有一座墓里可能有你要的东西。不过……”伊莲娜不耐烦地说:“你放心,我晓得,有钱能使鬼推磨。”孔方笑起来:“我给你对个下联:功夫不负有心人。” 


坐在古墓里,伊莲娜的心怦怦乱跳。面前的一堆竹简,最外面刻着两个大字,可以给那副对联做一个完美的横批:篆文论语。她仿佛看见整个汉学界对她顶礼膜拜,看见自己站在鸟巢中间的领奖台上,连隔壁的水立方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人,胡锦涛笑咪咪地同她握手:“美丽的沙畹小姐,你改变了中国的历史!” 

伊莲娜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副竹简,孔方点的灯忽然应声而灭,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之中,伊莲娜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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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回[4]发现,老师变了。开始是变得十分兴奋,每天上窜下跳不得安生,时不时还在每个学生身上摸两把,大叫着说:“你真的是颜回啊?”丝毫不符合他自己所提出的“礼”的主张,吓得颜回赶紧要仲由[5]派人过来守着寓所,不准生人接近,免得让卫国人看了笑话。过了两天,老师又变得很安静,每天托着腮帮子望窗外,脸色苍白,泪痕宛然,有时还会悠悠地叹息:“到底是拿了张单程票啊。”“知道了有个屁用。”或者“我这辈子完蛋了。” 

[4] 颜回,字子渊,是孔子最喜欢的学生,德行最高。

[5] 仲由,字子路,是孔子最优秀的弟子之一,当时在卫国做官(蒲邑宰),所以颜回叫他派人来看屋子。。子路性格耿直,所以后面说他脾气太坏。


颜回手足无措了几天,突然听得老师一声大吼:“Enculer!既然来了,就好好玩玩。”随即恢复了正常,每天除了拼命埋头著述,把《春秋》[6]改得乱七八糟,令人不忍卒读之外,还和颜回唠嗑些家长里短,诸如仲由脾气太大,孔鲤[7]的身体不佳云云。只是老师说话本来就不好懂,现在又多了不少生词,更加令人糊涂。听得最多的就是“昂苦累”,颜回恭恭敬敬地问过老师这词的意思,老师却笑而不答,或者来一句“就你丫废话多!”结果又多出一个生词“丫”。颜回只好和师兄弟商量,准备做一部记录,把老师深奥的话语抄下来,留待后世贤哲自己去理解,记录的名字想好了,叫做《论语》,意即“你们自己去讨论的话语”。 

[6] 春秋是否孔子所作,向有争议,此处取“笔削春秋,述而不作”的说法。

[7] 孔子的儿子孔鲤,终年五十岁,死于孔子之前,所以说他身体不好。


细腻的冉求[8]发现了另一个更惊人的变化。老师向来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却去见了卫灵公的美女老婆南子[9],还时常跟着她出去游玩。仲由怕他晚节不保,在卫国丢自己的人,发了好大脾气,老师赌咒发誓说,我要是对南子有兴趣,天打五雷轰!冉求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发现老师确实不怎么搭理南子,却老是找机会跟公子朝[10]说话。 

[8] 冉求,字子有,也是孔子的得意门生,谦逊细心。

[9] 南子是卫灵公的老婆,春秋著名荡妇之一。《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 天厌之!天厌之!”翻译过来就是:“孔子去见了南子,子路(仲由)很不高兴。孔夫子赌咒发誓说,我要是干了坏事,老天都厌弃我!老天都厌弃我!”这里很可疑,子路为什么要生气,孔子又为什么要对学生赌咒发誓?

[10] 公子朝,是宋国的公子,名朝,故后文称为“宋朝”。


颜回决定了做《论语》,整天揣着竹片和刻刀跟在老师屁股后面转。有天听到老师说:“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原来却是这个意思!”[11]刚记下前面半句,又听到老师对着水盆一边照一边喃喃自语:“难道真的要去搅基?不过,虽然变成了男的,可比我以前的样子讨人喜欢,说不定是塞翁失马呢。”搅基?那又是什么新词汇?颜回愣在当地,暗自懊恼自己词汇量太小,老师的话总是抄不全,老师却已经整理好装束,跟南子和公子朝去郊游了。 

[11] 这句话取自《论语•雍也》,意思是,如果没有祝鮀那么甜的嘴,又没有公子朝那么漂亮的外形,在现在的世界上活下去真是不容易啊!


初夏的空气里有微醺的甜味,孔丘与宋朝在楚丘[12]之郊并辔而行,侃侃而谈:“却说那极西之地,尚有茹毛饮血之蛮人,高鼻深目,女子丰乳肥臀,男子骨肉匀停……”说到这里红着脸看了看宋朝。孔丘虽然相貌不俗,但毕竟老了,头顶微秃,还有个啤酒肚,宋朝正年轻貌美,见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微微有些愠怒,一拍马往前去了。 

[12] 楚丘,卫灵公时卫国首都。


孔丘望着宋朝赶上南子,就从背影也可以看出两人亲昵的模样,不由得妒火中烧。转念又摸摸自己的脸,长长叹息:“我总是没有这个命罢了。”一时间万念俱灰,信马由缰,过了许久才猛然惊醒,竟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举目四望,面前是一条河流,大约是楚丘西边的柳青河。河边的小树林里传来唏唏梭梭的声音,孔丘下了马,走到小树林跟前,随即瞪大了眼睛。 

密密的枝叶后面,站着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个子不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笑意,下面几个细细的雀斑更添风情,只管瞧着他,也不管自己肩头上的裙带已经滑落下去,露出似雪肌肤。孔丘头脑一片空白,心却不听话地怦怦跳起来,喉头干渴得厉害,有一种完全陌生的冲动从下腹部升起。女子看他呆住了,爱娇地扭过身子:“你真讨厌,偷看人家。”姿态摇曳,全然没有闪躲的意思。孔丘仍然不能思考,手脚却不需要他指挥,只听那陌生冲动的驱使,已经上前搂住了那女子的腰。女子软倒在他身上,伸手拔掉发簪,黑发如瀑布般散落,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住叮咚作响的环佩,吃吃地笑着说:“好人,轻一点,别惊动我家的狗。” 

那具年轻优美的躯体终于横陈在孔丘眼前,他却好象忽然从噩梦中醒转,猛地推开了那女子。女子惊愕地望向他,脸上仍然红扑扑地十分娇艳,娇小的胸脯昂然挺立,孔丘看在眼里,更觉得一股浊气涌上心头,下腹部那股子冲动却仍然没有消失。他强忍住恶心,别过头去说:“穿上衣服起来吧。” 

那女子沉默了一阵,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要我?”声音娇婉动听,倒有三分像南子。孔丘低头看见自己那始终不听话,犹自昂然站立的男子征象,又是愤怒又是恼恨,再也克制不住,一连串恶毒的话语脱口而出:“你们这样的荡妇,以为自己多漂亮多风情,四处勾引男人,不知道男人其实就把你们当马桶,拉过就算。再说,你当天下的男人都会落入你的彀中么?在我孔丘的眼里,你平胸短腿,麻脸塌鼻子,真是丑得要命。” 

他听见背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那女子的语声:“原来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拼命想做官,也总也做不上的孔丘。我竟然把自己送给你这样的小人来羞辱,我……我还有什么面目再去见人。”话音刚落,就听见她急急的脚步,随即听见“咚”的一声,连林子外边的黄狗都汪汪地叫起来。孔丘跳起来冲到河边,只来得及远远看见一角裙裾在水面上漂浮。他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来人哪!救命哪!”四周哪里有半个人影,只听见哗哗流水和黄狗的叫声。 

水面转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依旧无语东流。孔丘无力地扶住树干,失神地望着河水,喃喃说:“对不起。我……我不是孔丘,我叫伊莲娜。” 

几个学生愁眉苦脸地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还是冉求先开了口:“这个宋朝同时勾搭着姬元和南子两位统阶,老师再这样,在卫国恐怕就混不下去了。”仲由一拍几案:“昂苦累!”颜回大惊:“仲由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么?”仲由瞪他一眼,正要发作,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孔丘蓬头乱发衣冠不整地冲了进来,大喝一声:“昂苦累!把我修订过的诗三百拿出来!” 

孔丘把自己关在屋里三日三夜,时哭时笑,涂黑了许多昂贵的绢帛,叫管帐的端木赐心疼得要命。三天之后,孔丘红着眼睛走出房间,将一把绢帛塞到颜回的手里,头也不回地说:“我们走!”冉求小心翼翼地问:“老师,去哪里?”孔丘怒喝:“天竺!”冉求茫然:“天竺是哪里?”机灵的端木赐捂住了他的嘴,众人匆匆收拾行囊,跟在孔丘身后飞驰而去。 

好学的颜回在马背上还不忘把老师给的帛书拿出来翻看,不由大惊失色:有二百九十九首诗都已经面目全非,丝毫不见淫亵,只剩下一首删了写,写了删,最终还是保持了原样,只是从《卫风》挪到了《召南》。前面传来水流的声音,老师突然打马狂奔,颜回来不及细看,把帛书胡乱一塞,追了上去。 

柳青河水已经开始涨起来,带几分浊黄之色,从面前奔流而过。孔丘下了马,在河边伫立良久,颜回隐约听得他喃喃自语的声音,连忙翻出帛书对照,果然是那首没有改动的诗:“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13]

[13] 这就是开头有译文的那首《野有死麇》。


颜回全摸不着头脑,这首诗究竟有什么深意?看见老师满脸沉思,慌忙去摸竹片和刻刀,才发现走得匆忙,把前几天记录的《论语》竹简都忘在了城里,不免懊恼。 

孔丘沉默得太久,久到颜回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准备把刻刀放回怀里,突然听见一声悠悠叹息:“曾经有一个昂苦累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时才追悔莫及。操,孔老二没说错,一切都跟这河水一样,去了回不来。” 

颜回手里的刻刀停在半空,战战兢兢地问:“老师,除了‘昂苦累’,您刚才的话里还有个生词,‘操’。”这次老师没有骂他“就你丫事多”,却娓娓答道:“昂苦累和操一样,不过是指男女苟合之事。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个词会被用来发泄怨气?现在我懂了,一切的矛盾,一切的不和谐,追根究底都只是欲求不满罢了。倘使人人都得到满足,这世上哪还会有欠删的帖,欠踢的人,统阶们都一概失业,谁又会需要儒家学说?” 

这次老师的话里生词更多,颜回连问都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抬头看向老师,孔丘站在水边,衣袂凌风,飘然如仙,面上却带着诡异而哀凄的神色,轻轻地对他说:“世上总有些人永远也得不到满足,这就是孔门人治学说发扬光大的根本。只是这些人自己,却只能嫌流水太慢,人生太长。颜回,你要记住,我不是孔丘,我叫伊莲娜。” 

颜回来不及回答,孔丘已经纵身跳进了河中。 

颜回举起刀,犹豫良久,终于在竹片上刻下了唯一一句听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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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恢复了知觉,孔方站在她的身边,重新点亮了灯。她爬起来,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副竹简。里面只刻着十个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水边的伊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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